五月到了，夏季到了。

　　翳的眼睛里裝滿了星辰。

　　我和翳從小便相識。

　　那天剛滿五歲的我披散著剛剛梳洗過的齊肩長發，穿著簡約的黑白色連衣裙，抱著一只淺棕色的布偶熊，站在母親后面，只露出一雙深棕色的眸子好奇地望著我即將入住的這棟樓。

　　男孩身著乳白色的寬松上衣，純黑色的短褲，淺金色的頭發微卷，帶著一臉純真的微笑。像是看到了我的不知所措，他歉意地笑了笑：“不好意思，嚇到你了。你們是新搬來的吧，我也住在這棟樓，六樓。以后就是鄰居了哦，還請多多關照。”說罷，男孩伸出一雙白的不像話的小手，細長的手指微微彎曲，“我叫翳，你呢？”

　　又看了看搬著椅子消失在樓梯間的母親，我好奇的問翳：“為什么你頭發是金色的，眼睛是藍色的呢？”翳笑了笑，眼睛瞇成一條縫，露出潔白的牙齒：“因為我是混血兒啊。我父親是中國人，母親是外國人哦。”我兩眼放光，略微驚奇的說：“真的嗎，那你母親一定很漂亮吧！”

　　欸欸，我有些呆愣，知道自己說了錯話，漲紅了臉，手急忙擺著：“不是的不是的，我不是有意要問的！”翳用他那雙夜空色的眼睛盯著我，我看見了他眼睛里的星辰。“哈，沒事的，你又不知道不是嗎。”翳輕笑了一聲，笑意卻未達眼底，“如果我沒看錯，你母親在叫你了哦，快回去吧。”

　　“那我先走了，下次再見吧。”我轉身向母親跑去，突然記起了什么，停下腳步轉過身，認真的跟不遠處那個男孩說道。

　　那個夏天，是那樣的美好。我和翳穿梭在昏黃的樓房之間，彼此笑著打鬧。淺灰色石子小路上，兩把藤椅沐浴在暖暖的陽光下。洗衣液兌成的泡泡隨著輕風飛到了空中，映出了彩虹色的天空。鳥兒停息在梧桐樹棕咖色的枝丫上，快活的唱著歌。森綠的葉子落到地上，如綠寶石般絢麗奪目。薄荷味的糖果是那樣清香。

　　十年的光景，父親的公司越做越大，我們也從城邊村搬到了市中心的一所別墅里。

　　一覺睡到了十二點，起了床，穿著略有些褶皺的睡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。又是一個人。我盯著雪白石灰墻上的掛鐘一分一秒的走著，時間從身邊悄悄的流逝，看著時針從一慢慢走到了二。

　　“喂？”“瞳，今天是你生日呢，你有什么打算嗎？”電話里傳來了翳有些興奮的聲音。

　　“瞳，你說個你想去的地方吧，我帶你去。”翳沒有灰心，仍在提議道。

　　“好，下午三點我去你家樓下接你，然后一起去吧。”“嗯。”

　　立刻有了精神，洗洗漱漱，將早已齊腰的深棕色長發用一根細細的黑皮筋隨意綁在腦后，穿上了一套休閑衣褲。將需要用的東西都收拾進了小背包里，蹬上黑色的運動鞋，然后就坐在沙發上盯著時間流逝。

　　2:55，我來到離家最近的一條馬路上，也是翳的必經之路。

　　2:59，紅燈剛過，綠燈剛亮，翳迫不及待的跑了過來，手上拿著一個小小的淺藍色盒子。那是我最喜歡的顏色。

　　刺，車輪與地面刺耳的摩擦聲響起，十字路口中央，一輛漆黑發亮的蘭博基尼靜靜停在那里。車前面，是一地鮮血。

　　“翳，翳，醒醒，你快醒醒啊！”我不顧那滿地的鮮血，伸手抱住了翳的頭，瘋一般喊著，淚流滿面。

　　“快打120啊，快打120啊！”我向旁邊早已圍成一群的人們大喊著，頭又轉回來，余光瞥到幾個人拿出了手機。

　　“叮嘟叮嘟叮”，熟悉的聲音從遠處響了起來，抬頭望去，一輛白色的車出現在視線里。然后，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拿著個擔架從車上下來，然后，他們把翳抬上救護車，我跟了上去，然后，車向來時的路飛奔而去。

　　醫院里難聞的消毒水味，和時不時從某個病房里傳來的呻吟，都讓人心煩。我坐在急救室外的椅子上，手中捏著那個翳原本想要給我的淺藍色盒子。里面，是一條手鏈，是哪條我在不久前跟翳嘮叨過的那一條手鏈。

　　我沉浸在自責悲痛中，滿目仍舊是紅色，鮮紅一片。

　　“您兒子狀態穩定下來了，現在沒有生命危險了。他受的傷不是很重，但最大的傷，在眼睛。”醫生緩緩的吐出這一句。

　　“他的眼睛受傷很嚴重，經過兩次撞擊，眼角膜完全破裂，怕是...再也好不了了。”醫生嘆了一口氣。

　　翳的眼睛拆線的這天，我去了。在翳住院的這些天，我一直沒敢去，把自己一直關在家里，每天都在哭中入睡。我怕看見他那令人心碎的模樣，我又會忍不住想，如果不是我，翳怎么會失去了他最漂亮的眼睛。

　　我輕輕走到翳的旁邊，看著他眼睛上一層層的紗布，聲音有些暗啞：“翳，對不起。”

　　就這樣，我肉乎乎的手緊緊握著他瘦的似乎只剩下骨頭的手，站在落地窗前，陽光從外面打了進來，暖暖的灑在我們身上。微風透過半敞開的窗戶溜了進來，輕輕拂過耳旁的碎發。翳淺金色的頭發經陽光的沐浴，越發顯得像神只般尊貴。

　　“翳。”我突然開口。“嗯？”翳稍稍側過身來。

　　“好啊，瞳，這可是你說的，不能反悔哦。”翳笑了起來，眼睛彎成一條線。

　　五月是夏季的開始，是我的生日，是我和翳的初見，是翳失去眼睛的時候，是我準備陪伴翳一輩子決定的誕生。

　　后來，我在收拾東西的時候，不小心碰落了之前的那個淺藍色盒子。盒子掉在地上，里面的東西灑了出來。我彎腰撿起時，看見了一張疊起來的紙，紙張略有些發黃。小心翼翼的展開它，映入眼簾的是一行清秀的字：

　　我喜歡你

　　我走向熟睡中的他，嘴角揚起一抹微笑。然后，在他干凈乳白的額頭留下淺淺一吻。

初一:肖雨欣

　　你，也到了。

　　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翳的眼睛，鈷藍和深咖揉碎在瞳孔里，成了那一百零一顆夜星的布幕。如一口深邃的古井，冷冽的水波在瞳仁上蕩漾。如一片廣闊的大海，并不平靜的海波在水面上拍打著礁石。

　　小時候，我跟著父親母親搬到了在小城邊的一棟住宅樓里。整棟樓只有六層，外面的墻壁經過歲月的風吹雨打，早已不像當初如雪一般潔白。細細索索的墻粉不斷的掉落下來，露出了里面難看的灰黑色石灰墻。

　　“你們好！”一個有些稚嫩但很好聽的男聲在我身后響起。我嚇了一跳，急忙轉過身去，然后，就看到了一雙極其好看的深藍色眼眸。一個男孩。

　　我看了看正在搬家具的母親，有些遲疑地伸出了手，細細的說：“我叫瞳。”男孩，哦不，翳笑了笑，握住了我的手：“那我們以后就是朋友了哦，瞳。”“嗯。”我輕輕的說，臉上生起了兩團淡粉色的棉花糖。

　　翳愣了愣，眼睛里的神采黯淡下來，嘴角勉強扯出一抹微笑：“我..我沒見過我母親...”

　　我回頭望去，只見母親站在不久前剛刷過一層新漆深藍色卡車旁，伸手招呼著我。

　　“嗯，掰掰”翳站在一簇石榴花旁沖我揮著手，仍是在笑著。陽光透過樹葉灑在他白色運動鞋旁，映出了點點光斑。晃眼看去，他紫藍色的眸子是如此妖冶，竟引得我失了心神。

　　今天是我十五歲生日。

　　但是，我也越來越孤獨。父親三天兩頭就出去出差，母親則常常待在公司到很晚才回家。還好我還有翳的陪伴，還不至于一個人獨來獨往。

　　一陣清脆的手機鈴聲忽的響了起來。我揉了揉有些發紅的眼睛，慢慢走到床邊，從揉成一團的花格被子中翻出了仍在震動的手機，按下接聽鍵。

　　“沒有什么特別打算，跟以往一樣吧，晚上吃個蛋糕就洗洗睡了。”我并沒有很興奮，每次生日都是這樣，一個人，或者是和翳坐在偌大的別墅里，吃著蛋糕，許愿。父母從來都是第二天才出現在我面前，帶給我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，就跟已經過期了的食物一樣，沒有任何營養。

　　“那就..去游樂場怎么樣。我已經好久沒有去過了呢。”上一次去游樂場，還是小的時候，和父母一起。現在，那都成為童年的回憶了。

　　約好了，三點，分秒不差。

　　實在是等不及了，2:54，我提上背包從家中走了出去。

　　2:58，翳出現在馬路對面，我跳起來，朝他揮手。翳看見了我，兩眼發光。

　　2:59:13，一個巨大的身影從馬路上劃過，用快的看不清蹤影的速度穿過斑馬線，瞬間，翳不見了。

　　周圍人們切切喳喳的聲音把我恍惚的神志喚了回來，我像瘋了一樣跑到那個躺在青黑色油柏路上的人兒旁，雙腿咚的一下跪在了地上，膝蓋完全感覺不到痛楚。

　　翳長長的眼睫毛微微顫抖，慢慢睜開眼睛，亮紫色的眸子失去了以往的光彩，黯淡下來那一百零一顆星星也不見了蹤影。翳的手微微抬起，輕輕地擦拭著我臉頰上的淚水，失去了血色的的唇笑了笑：“我沒事，我沒事，瞳，不要哭了，我沒事的。”淚水漫上眼眶，模糊了視線。

　　鮮紅的顏色漸漸彌漫開來，浸透了翳潔白的衣裳，在馬路上流成一灘。“在堅持一下，就一下，救護車馬上就來了，翳，不要睡，一定不要睡。”淚水不受控制的涌出眼睛，在臉龐上流成了一條小溪。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淚，繼續呼喚著翳。

　　從窗戶回頭望去，聚在一塊兒的人群已經散了，地上暗紅的血還沒有凝固，彌漫了一大片。

　　這是不是我的錯，如果我聽話安靜的待在家里等到三點，而不是跑出去在馬路旁等著翳，翳是不是就不會看到我，就不會跑過來，就不會被撞了。這一切的始作俑者，是不是我。

　　“請問翳的家長在嗎？”一個醫生從急救室里匆匆忙忙的走了出來，喊道。“我是他爸爸。”旁邊，翳的父親不知道什么時候來了，面容憔悴。

　　什么，眼睛？

　　不可能，不可能，怎么會傷到眼睛，翳的眼睛是那樣美麗，裝滿了整個宇宙，漫天的星河都在他的眸中，簡直堪稱上天最完美的作品。怎么會，就獨獨，傷了眼睛呢...

　　翳端端正正坐在輪椅上，藍白條紋的病號服他穿起來過于肥大了。幾天不見，翳的膚色愈發的蒼白，不帶一點血絲。

　　翳驚喜的挺直了腰板，蒼白瘦弱手在空氣中亂摸著，我連忙伸出手握住了他。翳安靜下來，嘴角揚起了一抹久違的微笑：“你終于來了，瞳。”

　　紗布一層層被揭下，翳長長的卷曲眼睫毛在空氣中微微顫抖。刷的一下，翳睜開了眼睛。我看見了一片黯淡了的夜空，藍紫色眸子蒙上了一層淺灰色的霧，那一百零一顆星辰失去了光芒，只閃著微弱的，細不可見的光。

　　“讓我當你的眼睛吧。”我走到翳面前，盯著他那雙略帶淺灰色的眼睛認真的說。

　　和熙的夏風拂過，或許翳不會怪錯于我，但我永遠也不能原諒自己。那么，便用我的一生去補償吧，讓我當翳一生的眼睛。

　　五月是一切的一切的開始。

　　瞳

　　淚水剎那間涌上眼底，我揉了揉發紅的眼眶，看向陽臺，一個長得極其漂亮的男生躺在藤椅上，陽光輕輕落在他的身上。

　　翳，謝謝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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